
阿沂罗嗦
——春在溪头荠菜花
东风拂过大地时,兰陵的春天便先从泥土里醒了过来。最先探头的不是枝头的繁花,也不是河畔的垂柳,而是田埂间、溪头旁,一丛丛贴着泥土生长的荠菜。它们顶着细碎的白花,藏在枯草与新绿之间,不张扬,不艳丽,却把整个春天的清鲜与温柔,都揉进了小小的叶片里。别再唱春天在哪里呀,春天在哪里?我要告诉大家的是“春在溪头荠菜花”,大抵是懂得春天的人,都偏爱这份藏在烟火里的朴素生机。
春风送暖,草木萌动,兰陵的郊外与公园,便成了春天最热闹的市集。每到周末,总有人提着小篮子,握着小铁铲,循着春风的脚步去寻野菜。蒲公英顶着绒绒的黄花,荠菜舒展着嫩生生的叶片,一弯腰,一铲落,便是满手的春意。对于兰陵人而言,挖野菜从不是简单的消遣,而是与春天最亲密的约定,是刻在骨子里的“咬春”仪式。立春过后,风软了,土润了,若是餐桌上少了一盘荠菜,便总觉得这个春天,过得不够完整。
我总觉得,春天的味道,一半在风里,一半在荠菜里。而我记忆里的春天,永远和泥土、野菜、母亲的灶台连在一起。小时候长在农村,那时总盼着快快长大,走出乡间的田埂,去看外面的世界。可刚入春的日子,是一年里最青黄不接的时候,菜园里的青菜还未长成,集市上的菜蔬又贵,精打细算的母亲,从舍不得花钱买新鲜菜。于是,挖野菜便成了我们童年里,最盛大的春日活动。
展开剩余78%每到星期六放学,那时候还是星期六上半天的时代,中午放学回家,书包还未放下,我便和村里的小伙伴呼朋引伴。人手一把磨得尖尖的小铲铲,肩上挎三脚架立的筐头子,胳膊挽提篮子,成群结队地往田野里跑。麦田里、果园旁、田埂边,到处都是野菜的身影。荠菜贴着地面生长,叶片带着淡淡的清香;宅蒜藏在泥土里,拔出来时带着白白的蒜须,香气扑鼻;还有剪子股、白蒿头,一丛丛、一簇簇,在春风里摇着小脑袋,等着我们去发现。
那时的我们,不知疲倦,在田埂间追逐打闹,弯腰挖菜,指尖沾满泥土的芬芳。筐篮渐渐装满,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,一路说说笑笑往家走,风里都是野菜清新的气息,那是童年最无忧无虑的味道。
母亲总会变着花样,把这些不起眼的野菜,做成最暖心的吃食。荠菜挖回来,清水洗净,开水一焯,碧绿的叶片瞬间舒展,土腥味淡去,只留满口清鲜。凉拌荠菜淋上少许香油,清爽解腻;煮面条时抓一把进去,清汤面便有了春天的灵魂;最香的还是荠菜饺子,剁碎的荠菜与肉馅拌匀,包进薄薄的面皮里,下锅一煮,热气腾腾,香气飘满整个小院。
小时候的我,总嫌荠菜带着一丝淡淡的土腥味,不爱多吃,总是扒拉着碗里的肉馅,嫌弃野菜抢了味道。如今想来,那时不懂,那一点点清苦,正是春天最本真的滋味。还有宅蒜,母亲用来做塌煎饼,煎饼层层叠叠的裹着宅蒜的鲜香,塌好后切开,一口下去,蒜香浓郁,香辣又过瘾,是乡间独有的美味。白蒿头窝窝更是一绝,洗净的白蒿拌上地瓜面,用大拇指插进菜团里旋,团成中间空的菜馍馍上锅蒸熟,出锅放凉便有了一层油亮的馍皮,再把兰陵特产的大掰蒜剁成蒜末、拌上石臼杂的辣子面,热油一泼,“滋啦”一声,香气瞬间炸开,满院飘香,菜团窝窝掰的一块一块的,用筷子夹着往里面一蘸,我的娘,那是再多山珍海味,也换不来的人间至味。
那时的日子很慢,春天很长,野菜年年生长,母亲的灶台永远温热,我们在乡间的风里肆意奔跑,以为这样的时光,会一直延续下去。
后来,我离开家乡,外出工作。生活的脚步匆匆,日子被忙碌填满,老家于我而言,渐渐只剩下春节与国庆两个短暂的假期。我再也没有在春天里,回到乡间挖过一次野菜,再也没有感受过田埂间的春风,再也没有见过记忆里那片漫山遍野的荠菜。父亲病故后,老家便成了心底不敢轻易触碰的伤心地。母亲跟着我们离开故土,住进城里,那座装满我童年记忆的老院子,便彻底空了下来。院门落锁,庭院生草,曾经热闹的灶台冷了,曾经长满野菜的田野,也只能在梦里相见。老家的春天,老家的荠菜,老家的烟火气,都成了只能回味的旧梦,藏在心底最柔软的角落,不敢轻易提起,却又无时无刻不在思念。
又是一年春暖花开,窗外的风带着暖意,枝头抽出新芽,空气里都是春天的气息。某个寻常的午后,我突然就想家了,想老家的田埂,想母亲做的野菜饭,想童年里那篮带着泥土的荠菜。那些被时光尘封的记忆,随着春风一一苏醒,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。
如今的城里,依旧有人爱着春日的野菜。天气回暖时,身边几个兴致勃勃的朋友,总会驱车几十公里,去往郊外寻荠菜。他们说,吃惯了大鱼大肉,山珍海味,终究抵不过一把新鲜的荠菜,那是春天独有的清鲜,是任何调料都调不出来的美味。
前几日,朋友特意送来一大袋刚挖的荠菜,鲜嫩碧绿,带着泥土的湿气,仿佛刚从田野里采摘下来,春风都被裹在了叶片里。看着这袋荠菜,心底的欢喜与思念一同涌来,当即决定,包一顿荠菜饺子。总想给这春日的美味添点新意,便上网搜了人气最高的教程,想学着做一款创新的荠菜饺子馅。跟着教程一步步来,葱姜水、花椒、生抽、蚝油、芝麻油、盐一一放足,即便刻意少放了老抽、白糖、鸡精与葱油,还加了鸡蛋提鲜,调好的馅料闻起来香气浓郁,满心期待着出锅后的美味。
可当饺子煮好,盛进碗里,咬下第一口时,却还是失望了。繁复的调料盖过了食材本身的味道,浓重的香料味包裹着舌尖,荠菜的清鲜与微甘消失得无影无踪,那股专属于春天的清新气息,被层层调料掩盖,再也寻不见了。这顿精心准备的荠菜饺子,终究还是翻了车。后来慢慢回味才懂得,荠菜的美好,从不在于繁复的调味,而在于它本身的清润与鲜美。就像我们怀念的春天,怀念的老家,从来都不是华丽的装点,而是最朴素、最本真的模样。
一把荠菜,藏着溪头的春色,藏着童年的欢喜,藏着母亲的温情,更藏着我们对故土最深的眷恋。它从不是什么名贵的食材,却是春天最贴心的馈赠,是刻在中国人骨子里的乡愁与烟火气。春在溪头荠菜花,春也在我们的心底,在记忆里的老院子,在母亲温热的灶台,在那一碗热气腾腾的荠菜饺子里。无论走多远,无论过多久,只要尝到一口荠菜的清鲜,便会想起老家的春天,想起那些慢下来的、温暖的旧时光。
原来我们寻的从来不是野菜,而是藏在泥土里的乡愁,是刻在岁月里的温情,是永远不会老去的,属于春天的美好与念想。而那株小小的荠菜,便带着春风与思念,在时光里静静生长,岁岁年年,把故乡的春天,永远留在我们的舌尖与心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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